“咔哒。”

在这片连光都能压碎的黑暗潮汐里,这声细微的物理结构脆响,突兀得像是在人的耳膜上刮了一刀。

陆长庚摔倒时,身上那张劣质护身符掉落的残渣,不偏不倚地卡进了前方古神骸骨凸起的缝隙里。

那是一个早就废弃的重力阀门。

李长生七窍流出的黑血糊住了眼眶。他视网膜上最后一行乱码疯狂闪烁,随即彻底暗了下去。就在庞大的胃壁即将把他们碾成肉泥的刹那,他清晰地感觉到,头顶那股无可阻挡的液压巨力,诡异地卡顿了半息。

局部引力在微观层面坍塌了。

原本严丝合缝的潮汐死角,硬生生被这半息的物理悖论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
“抓稳!”
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两个破音的字,根本来不及去管彻底折断的左小臂,完好的右手死死揽住柳若曦和苏清颜的肩膀。

狂暴的吸力顺着裂缝倒灌。

不是风,而是纯粹的重力拉扯。陆长庚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十指在坚硬的岩层上抠出十道血印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扯进了缝隙。紧接着是李长生等人。

深渊浅层的废星缓冲带,物理常数处于绝对的无序状态。

刚穿过胃壁裂缝,重力方向瞬间反转了三次。李长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起,一口混着胆汁的血再次喷了出来。

砰。

没有任何法力缓冲,实打实的撞击。

粗糙、冷硬的废土表层。

在砸地的瞬间,苏清颜强行扭转了腰部。她把下坠的力道全数卸在了自己的后背上,将昏死过去的柳若曦死死压在自己柔软的腹部上方。

“咔嚓嚓。”

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从苏清颜脊柱里传出。她原本就满是裂纹的剑骨,在废星坚硬的岩层撞击下,遭受了二次重创。

苏清颜上半身猛地弓起,嘴巴张开,吐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黏稠的黑红色,里面夹杂着细碎的脏器薄膜。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,只是无意识地抽搐着。剑无痕像一块沉重的生铁一样砸在三丈外,盲眼渗血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被错乱的重力锁死。

“别动灵气。”李长生咳着血爬起来,左臂软绵绵地拖在身侧。

周围依旧没有光。但那种让人窒息的挤压感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刺鼻的酸腐味。

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,天上滴下了水。

黑色的雨。

一滴雨珠落在不远处剑无痕断掉的半截剑刃上。“嘶”的一声轻响,那掺了玄铁的残剑,硬生生被腐蚀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坑。

紧接着,暴雨倾盆。

李长生的右手下意识地一翻,指间夹出一张残存的避水符,手腕一抖,试图在伤员上方撑开一道微弱的灵气水幕。

蓝色的符文光晕刚亮起一瞬。

“嘭!”

那不是水幕成型的声音。落下的黑色酸雨接触到纯净灵气的瞬间,根本没有受到任何阻挡,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。酸雨直接将那丝微弱的灵光当成了助燃剂,引发了剧烈的二次爆燃。

刺目的蓝色毒火贴着李长生的手背炸开。

高温和强酸瞬间啃掉了他手背上的一大块皮肉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

李长生猛地甩开残符,用手肘将火光在黑泥上碾灭。剧痛让他本就苍白的脸变了形,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滴。

“散掉灵力!”他转过头,冲着正试图调动残存剑气护体的苏清颜断喝,声音不大,却透着绝对的压迫,“经脉封闭。连呼吸法都给我停了!”

“别白费力气用灵气了,在这个鬼地方,纯净的灵力就是往火里泼滚油!”

大荒深渊的底层,是一个正在消化的巨大活体器官。这里的法则不是排斥修仙界的法术,而是将其视为最可口的极品营养。任何旧界的能量防御,在这里都等同于主动喂食。

只能靠凡胎肉体硬扛。

可李长生扛得住,陆长庚皮糙肉厚扛得住,满身重创的苏清颜也勉强能咬牙死撑。

但命元早已枯竭的柳若曦,以及陷入深昏迷的凤舞瑶,根本受不住这无视物理防御的高维酸雨洗地。只要被淋上几滴,她们毫无抵抗力的肉身就会在半盏茶内化成一滩血水。

黑棺在雨中发出了沉闷的震颤。

它就砸在李长生脚边。棺木表面的缝隙里,那股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开始艰难地往外溢。

红绫被这致命的威胁强行从虚弱中唤醒。

没有任何声音传出。只有一股冰冷、暴戾,却又透着深深疲倦的战神残魂意志,顺着黑棺的纹理攀爬而上。

煞气在柳若曦和凤舞瑶上方,强行撑开了一道方圆两尺的暗红色薄膜。

这曾是能在万界横行无忌、绞杀高阶修士的灾厄煞气。

但在这里,它遭遇了最屈辱的降维打击。

满天的黑色酸雨砸在煞气薄膜上。没有两股力量对撞的轰鸣,也没有互相抵消的僵持。

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声。

“嘶啦……嘶啦……”

那些黑色的雨滴附着在暗红色的煞气上,就像无数条贪婪的水蛭贴上了新鲜的血肉。高维酸雨根本不在乎这股力量有多么狂暴,它只在乎这能量的纯度。

战神残余的煞气,在这片废星的气候眼里,就是一份无需咀嚼的高浓度营养口粮。

煞气不但没能弹开酸雨,反而引发了周围雨势的疯狂倒灌。暗红色的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、稀薄。

黑棺内传出一声微弱到极点的颤音。红绫残存的力量正在被强行抽干,防御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。

李长生拖着断臂,在泥泞中踉跄着站起。

他抹掉脸上的酸水,借着那一点点暗红微光,死死盯着周围。

没有岩洞,没有残骸缝隙。目光所及,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废土,和在强酸冲刷下不断翻滚的腐臭泥沼。

他找不到任何一片能挡雨的物理掩体。

他没注意到,就在防线正前方不足百步的地方,那片齐膝深的黑色酸泥中,有一个微小的轮廓正在随着泥沼的起伏而起伏。

桑离趴在烂泥里。

大半个身子泡在致命的酸液中,她身上那些异化出来的灰白鳞片,严丝合缝地模拟着周围废土的光谱。连修仙者的神识扫过,都会把她当成一块风化的朽木。

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。

那双灰黄的、透着野兽般冷漠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团正在被啃食的暗红光晕。

好纯净的气息。

桑离干瘪的胃壁猛地抽搐了一下。那种深渊底层原住民对纯净能量的极端饥渴,让她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带着酸味的涎水。

她缓缓攥紧了藏在泥里的手指,尖锐的指甲抠进了掌心。

忍住。
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那群外来者虽然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,但那个手里拿着断剑的瞎子,还有那个眼神像孤狼一样的断臂男人,身上的骨头都还硬着。

她不急。在这片废星上,酸雨是最好的猎手。

那层看起来可口的暗红色壳子,撑不了多久了。等壳子碎了,里面的那些“高纯度点心”被腐蚀得动弹不得时,她有的是时间上去割肉。

“咔。”

极轻的一声脆响,打破了暴雨的掩盖。

桑离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
远处的泥沼中心,李长生猛地转过头。

红绫撑开的那层煞气薄膜最顶端,终究没能扛住酸雨的疯狂吞食,被彻底融穿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口子。

暗红色的虚影如雪花般在黑雨中消散。

一滴浓稠的、散发着刺骨死气的黑色毒酸,顺着破开的口子笔直坠落。

下方,就是柳若曦惨白、毫无血色的脸庞。